见七夕将至，前段时日的压张氛围一扫而空，富江畔夜市集鲜活了起来。卖茶果心、市灯笼的，画小像的耍杂技的唱戏的，一应俱全。

被刺痛了心底的，伤了心肝了，难得一见的愤怒和动情。石榴狠狠缠上了男人，攥住他的小臂，又一小小哺酒喂他，浑烧起无名火，恨不得两人一起烧了殉了，脆一同醉死才算

满门忠烈零落成泥，只留幼童侥幸逃脱。围翠帷，一袭红裙妒杀石榴，赔笑万场。双亲遭难，连其牌位都不敢供，故人亦不敢认。

却又听得那女旦悲唱：【既然是曾严两家冤仇大，为什么将兰贞的终去许曾荣。怪不得他见我象中钉，夫妻到老合不拢......】

八年离，他记忆里的小十六几乎是变了一个人。虽然生气都会皱鼻，笑时一样漂亮，但那时的他，哭或笑都是真心，毫不掩饰亦不回避。前这个石榴却比冰封的湖面还要冷，比玄铁还要。

这是给官女眷留的位置，门帘用纱蒙着，外人瞧不见里，只有个廓。

他侧那人却似一朵夜游的牡丹，连女人都要为之嫉妒。绯繁领长衫，衬极那双生动艳丽的眉，藏尽风雪月。

徐御史看了一姚镇，半晌又抬了眸，望向“明镜悬”的牌匾的目，迟迟不变。

是谁费心给他的这戏？

酒楼二楼位置，一排鹊桥灯下，一人白袍玉带，秀颀立在光亮，即便发上只了一支简单木簪，褂衫用着极寻常的料，都透几分不可攀的意味。

【骂你贼老严嵩，横行霸在朝中，我爹爹南征北战赤胆忠心保国家，你屈害我父心太凶，你以为斩草已除，偏偏逃我两弟兄。小生若遂凌云志，先斩你贼老严嵩！】

姚镇：“丧心病狂的王八羔！”

【常言画龙画虎难画骨，知人知面不知心。将真情与她讲，未必她心似我心。罢罢罢！我伤心伤心更伤心，岂可暴讲真情。】

两人这般沉默对坐着。王爷瞧着石榴将那坛女儿红打开，金盏边沿蹭着少年的红。酡红倏地上了脸，那酒烈似火烧，竟呛得人咳嗽不止。

雁王抿了抿，没言语。

御史令扬起的下颚，如同铸在月辉浅光浮影中的一尊石像。

王爷猛拽住他的手，哑声：“一杯已是极烈。你若还未尽兴，我替你这杯。”

言罢，下一刻竟被对面那人行扯近，脊骨几乎被勒断在他怀里。素来老成自持的男人，在这一刻，几近凶狠地叼咬住石榴。混不顾地伸，像是要从他嘴里撬酒吃！

换面，摇一变当上了江南府尹，在皇帝老儿的八年庇佑下，居然老神自在地在这富江上翻江脑海，长达八年之久。

直到此刻，他才意识到此前动过无耻心思，对这唯一的、小心翼翼的信任来说，都是践踏。

石榴却不领情，当着王爷的，抬手又抿了第二杯，才：“爷酒量一杯倒，我抬不动。”

少年呼全，静默良久，才开笑：“我猜的很准，不是吗？”

男人目一沉，低声引诱他：“你不曾同我饮酒，又怎知我酒量？你认得我？”

那一瞬间，恨、怜惜与悲痛，千情思一齐涌上雁王心。他好像在某一刻间突然意识到，前这个魁或许不是他找的那个人。

只石榴一人静静站在栏杆后，目空而悠远。

石榴那张漂亮的脸一刹那白得像刀刮过的人骨。艳丽袍角空落在栏杆上，似一朵孤崖之上摇摇坠的、快要开败的。

石榴向后一躲，拒人千里：“等看完戏，回去随你折腾......”

可他又念及之前也曾默许徐令江充等无数谋划，迫切地想尽快给顾家翻案，找石榴言行中的纰漏，他承认，也不过是想自私地想让这株艳丽石榴移栽到自家后园里，无人觊觎。

王爷嗯了一声。

王爷“嗡”地一响涨得老大。

石榴摸不着这人是有什么给人当老妈的癖好吗？每回抱怨自己不是三岁小儿，过两三年都及冠了，不吃这甜东西，就会被那人以“你还太小”的神怼回来。

徐令垂眸，喃喃说：“甫左不过是耳目。上那位想作践的，何止小公一个......”

下一句是个旦角儿，扮相是作新婚燕尔的妻。步履窈窕，悲恸唱：

王爷想去抱他。

那一刻，他仿佛瞧见了隐在九重阙背后，那个在清醒与痛苦中勉力克制的雁亲王。

一开，雁王便眉心一蹙。

石榴睛盯着台下一片光，抖得厉害，嘴角却勾了起来：“好看。比之前爷给我的所有戏都好看。举目不见一亲人，这句填词妙极，最得我心.....”

唱至此，王爷已心空目涩，芒刺在背。他不愿再看了，后悔了，后悔带这人看这戏了。合不拢，凭什么？

可他不想，不想到老合不拢。

姚镇像是方才从往事中突然惊醒。

恐怕是只有御史令大人在，才能会某迫切想要弥补的意吧。

【见冤家半句来半句，我兰贞不是当初的诸葛亮。那冤家不说真情话，不由我独自徘徊心惆怅。他说不住钱塘住南京，不姓张来我本姓曾。爹爹曾铣为总制，曾荣是我的真名姓。一家人本享天乐，恨只恨朝中臣。臣上殿去谎奏本，斩我全家一满门。到如今我天涯茫茫四奔，举目不见一亲人。】

他不动声望了望周遭厢房，无果，又望向对面看戏的石榴，这会儿大半都倾靠在栏杆外，正兴致昂。

王爷与石榴二人难得似寻常眷侣一般同游夜市，在二楼南厢房坐得的看戏。

台上唱戏的痴了，唱得肝寸断。台下看戏的痴了，看得如坠寒渊。

石榴只兴奋指了指下戏台：“都不知现如今唱哪一了。台上那个是名角儿，像是前些年演《白衣卿相》的那个，长得忒好。”

“王爷曾与下官说过，顾公不杀甫，只能是这样对他有好。他留在甫侧，除非是他必须留。”

等王爷将糖葫芦、小糖人等玩意儿买上来时，石榴这厢已经兴冲冲地叫上了一大壶女儿红。他诧异地望了他一，最近这爷不知怎么地，时常找些五岁小儿吃的甜腻东西喂予他。一双狼非要盯着他乖乖吃完，才伸手摸摸他后脑勺，带着一难以言喻的固执与满足。

下一段戏更是随着决绝词曲，唱耳里，带着愈发撕心裂肺的哭诉：

戏台金碧辉煌，那些看客们兴冲冲地开始唾骂，为曾荣的遭遇而打抱不平。

男人问他怎么了，倘若不好看，便回家。

座客三千，世间竟无可信之人。